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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圖書組長 於 2016年12月06日 09:28:36 (833 次閱讀) 該作者發佈的其他新聞

那些年,楊德昌…… 小野╳余為彥

【雀雀/採訪撰文】

小野

台灣國立師範大學生物系畢業。曾經前往美國紐約攻讀分子生物學、擔任國立陽明大學和紐約州立大學水牛城分校的助教。七○年代初以《蛹之生》等書成為當時具影響力的暢銷作家。八○年代初進入中央電影公司,成為台灣新電影運動推手之一。九○年代初,以「尋找台灣生命力」這部電視影片開啓台灣本土尋根的熱潮。作品曾獲聯合報小說比賽首奬,電影劇本五度入圍金馬奬,兩度得奬。這些年積極投入各種公民運動,為年輕世代發聲。曾任台北電影節創始第一、二屆主席、台灣電視公司節目部經理、中華電視公司公共化後第一任總經理。現任台北市文化基金會董事長。出版小說、散文、童話作品近百部,電影劇本三十部。

余為彥

一九五二年生。畢業於世界新聞專科電影編導科。台灣電影導演、製片。導演作品《童黨萬歲》(1989)曾獲金馬獎最佳影片提名,《月光少年》(1993)獲威尼斯影展國際影評人周最佳影片及亞太影展最佳編劇。在電影圈是少數導演還兼做製片的,具有導演的霸氣以及製片的柔軟身段與精明。後期擔任楊德昌導演製片、共同織畫出《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獨立時代》、《麻將》、《一一》等多部令人津津樂道的電影。現為TMSK餐廳總經理、a-hha新影響數位動畫公司總經理。

前言

《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問世至今已經二十五年,然而提到當時,他們仍往事歷歷在目……談起楊德昌,小野細數著三十年前的記憶細節,彷若他們不曾鬧翻;談起楊德昌,余為彥侃侃而談拍片共同奮鬥的過程,彷彿導演還在。他們都說楊德昌其實不善於表達,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地爭相為他說話。說著說著,夜燈亮了。

重回牯嶺街

在《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二十五週年的今年(2016),中影於十一月推出了4K修復四小時導演版,完整還原楊德昌為此部經典電影所投注的所有心力神髓。《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以下簡稱《牯嶺街》)是小野和余為彥接力與楊德昌導演合作的分界片。他們之於楊德昌,擔任著理性角色,楊德昌拍片需要有熟悉的夥伴讓他盡情依賴、提出任性要求,甚至作為他辭不達意時的情緒宣洩出口。拍《恐怖份子》時要扮演理性角色是小野,接下來拍《牯嶺街》時則是余為彥。尤其小野常處於楊德昌與中影的拉扯之間,不像余為彥只要戮力完成與楊導之間的默契就好。一九八六年《恐怖份子》完成後到一九九一年《牯嶺街》問世,五年之間,許多故事說不完。

台灣的楊德昌,世界的楊德昌

隨著楊德昌離開人世,導演與其作品在電影史上的地位不降反升。《英國廣播公司》(BBC)於今年夏天公布一份由國際知名電影學者、影評人相關專業人士選出的二十一世紀百大電影,楊德昌的作品《一一》在名單中高居第八名,是台灣導演排名最高的作品,遠超過第三十五名李安的《臥虎藏龍》以及侯孝賢第五十名的《刺客聶隱娘》。作為評審之一的聞天祥曾說比起大家更想選的《恐怖份子》或《牯嶺街》,《一一》是楊德昌唯一的「二十一世紀電影」,雖只能選這部,雀但足以見得楊德昌是多麼重要的台灣導演了。提及此事,小野不禁感嘆。

小野(以下簡稱野):侯孝賢於一九八九年以《悲情城市》在世界三大影展之一的威尼斯擒得金獅獎,台灣媒體以頭條報導熱情對待,彷彿王建民進大聯盟的風光熱鬧。楊德昌《恐怖份子》雖然後來得到金馬獎最佳劇情片,反而沒有受到這麼大的國際關注度讓台灣也跟著瘋狂,多少覺得自己被比下去了。在有點不得志的狀態之下,他花費了五年時間來完成《牯嶺街》。

余為彥(以下簡稱彥):其實一開始我們開始籌備的根本不是《牯嶺街》,而是《想起了你》和《帶我去吧月光》之類的片,不過我們都知道楊導心中最想拍的是《牯嶺街》。期間找了吳倩蓮,後來遇到阻礙沒有勉強去談,過程中甚至還找了飛鷹三姝要合作拍片。總之,後來找到從美國回台度假的女孩叫Lisa(楊靜怡),楊導才果斷決定要拍《牯嶺街》。至於男主角張震早在我們以前拍《暗夜》時就已經演過張國柱的童年角色。

從劇本開始

野:每個導演心中都有一些劇本等待被拍。我和楊導兩人常以文字代替語言來溝通,順便構思劇本。當初我很早就與楊導一起寫了《牯嶺街》的劇本初稿(1986)(小野於二○一六年十月十八日在台北電影學院的編劇講堂中首次公開六十四場的分鏡大綱)。楊後來決定先拍《恐怖份子》,籌劃至後期即將開拍,辦公室租好、工作人員都安排了,楊德昌卻突然說他想先拍《牯嶺街》。為彥也曉得,楊導總是善變反覆。不過誰會知道《牯嶺街》本來只是一部青少年的愛情電影,卻拍成現在這個樣貌──不只是包含青春少年,更濃縮了台灣五○年代的歷史!

彥:當我看到《牯嶺街》劇本有兩百二十場戲,認為這應該是兩部片子的長度,預算自然是以兩部片來思考。可惜當時一九九○年正經環境動盪,資金來源不易尋。很多優秀導演、劇本常因資金缺乏無法籌拍成功,這些劇本可能一等就是得等好多年才能問世,不只楊德昌的電影,李安的也是如此。

關關難過關關過的種種困境

在資源有限之下,《牯嶺街》為了重現舊時代,從場景到道具與克服設備技術等等過程都是歷經折磨。在《再見‧楊德昌》一書中余導已說過不少不可能任務被實現的奇蹟,但找道具布置場景的辛苦還只是其中一種不可控制的未知,余導打趣說自己做事的方式就像在開支票,但總是在關鍵時刻遇到幸運女神的眷顧,得以兌現。

彥:我是篤信「道具就在你身邊」的人,還原舊年代有很多道具早被淘汰而再也找不到的,例如兩球式的煤球爐與五、六○年代建國中學的訓導處布置,但我們就是無所不用其極地把道具盡量都找到手,完成了不可能任務。(詳細情節請參考《再見‧楊德昌》一書)

野:我較少待在片場,找道具布置場景的辛苦可能只是其中一種不可控制的未知,環境的考驗不只如此,還有同步錄音的尷尬,以及面對中國電影製片廠商潛規則的種種困境。例如說你會很難想像當初已經揚名國際的台灣新電影,其實拍片的方式還是事後配音。

彥:片場現場會有很多狀況,從設備簡陋到環境音吵雜、或演員現場聲音表情不夠完美都有可能造成電影變成「假同步」(拍片確實做了同步錄音,但後製剪輯階段時發現聲音不能用,所以再重新配音一次)。楊導與男主角張震就因為後來進錄音室配音而幾乎要到外面大吵一架,只因楊導連聲音演出也要求完美。真的不要看不起事後配音,它可以讓電影變得更好。

野:另外就是為了重現當年路上會有坦克車經過的小四生活環境,在向隸屬國防部的中國電影製片廠商借坦克車時要準備假劇本(為了拍片順利而另外準備具有「宣揚軍威」意味的劇本在當時是一種常態),還要百般討好中製廠的某些長官,而其中狂卡油的官員不計其數,完全是現在我們在一些中國片可以看見人治官僚場面的樣子。

彥:我還記得有一次,某中校帶人來片場「看戲」,不但貶稱楊導、還出爾反爾嚷嚷「你說要有坦克車就有?沒有!」惹得當時身為製片的我忍不住揍上去,連楊德昌也衝過去抱住我,大聲說:「為彥!坦克我不要了!」奇妙的是,後來跟中製廠要什麼就有什麼了。

演員對一部電影的重要性

對每個導演而言,演員臉孔所代表的是電影的面貌,是呈現中非常重要的環節。

野:《牯嶺街》一片主角是兩個初中小孩,女主角臉和氣質不對或男主角型不對,戲就撐不起來。楊導與我一起撰寫《牯嶺街》劇本初稿之際,劇組便已開始試鏡,一直找不到真的年齡十三歲左右又可以演戲的孩子,後來遂乖乖先回去拍《恐怖份子》。

彥:直到找到女主角Lisa(楊靜怡)與男主角張震,當下我便感覺到整部片的氣場就出現了。楊德昌幾乎是每部片都會發生電影拍一半換演員的情事,因為角色一旦讓導演感覺不對,戲就白搭了。

野:吳念真曾有一次拍完楊導的戲準備回去,被告知「楊導把你片中的老婆換了」於是還得重拍一遍。可見得電影要有導演看上眼的演員是多麼不容易。

《牯嶺街》在台灣電影史的重要時刻片段

不只是主角,《牯嶺街》的配角群也為台灣電影史留下了多處預言式彩蛋。

野:在楊德昌多部電影中,我之所以最喜歡《牯嶺街》,除了電影為了還原六○年代而到屏東搭建出一條應景的牯嶺街讓我回到兒時之外,更讓台灣電影人都會感動與感觸的,是一百二十位演員中有太多至今仍可見到的熟面孔。多數工作人員都在身兼二職演上片中一角。當初賴聲川邀請楊德昌去藝術大學教課,楊帶領了許多學生參與《牯嶺街》拍攝。像是《穿牆人》導演鴻鴻在《牯嶺街》中飾演山東腔老師、楊順清導演(《扣扳機》)在片中演出眷村幫一角、扮演張家二姐的是姜秀瓊導演(《寧靜咖啡館之歌》),而《運轉手之戀》導演陳以文在片中是一位萬華市場流氓……就連製片余為彥也有演。

彥:是的,我同時也擔任片中的警總主任。楊導不只是帶出了許多導演,片中多位演員亦是當今影視圈的熟面孔,例如飾演父親的張國柱、演媽媽的金燕鈴、二哥張翰、小四同學柯宇綸、陳湘琪和郎祖筠等多位優秀演員。

野:楊德昌撒下的種子,現在業已枝繁葉茂,豐盛了當下台灣電影圈。如今我回頭看《牯嶺街》就好像是在看台灣電影史的紀錄片一樣,像是看這些熟悉的電影人回到九○年代一起去拍一部片,看了會泫然感動。

藝術電影的市場在國際

作為二十一世紀百大電影第八的《一一》,也是揚名國際的楊德昌沒有在台放映的一部片子,因其版權賣在國外。楊導電影《牯嶺街》、《獨立時代》、《麻將》以及《一一》的製片余為彥提及台灣新電影低成本高回收的實際營收狀況:

彥:楊德昌最可怕的一例就是侯孝賢有投資的《青梅竹馬》,當初在台上映,四天下片,大家都以為沒有賺錢,但在《牯嶺街》的時候,有一天侯孝賢打電話給我說「《青梅竹馬》又有錢進來了,我要匯給你們」。五年後,《青梅竹馬》在國際影展上繼續不斷地把錢賺回來。大家都覺得台灣新電影不賺錢,但他們有一個賺錢的地方,就是在全世界的版權販售。慢慢的每年幾萬美元地在累積,其實可以賣好久。像賈璋柯的《三峽好人》也是超低成本拍片致富的例子,在大陸雖只上映三天,但在國際上賣了兩百多個地區播映權,每個收個幾萬美元,非常可觀。

野:沒錯。詹宏志曾說過「藝術電影的市場在全世界」,你以為在台灣只有賣座一點點,但沒關係,一部一千萬拍出來的片在台灣賣三百萬,但光是去日本和法國就可以賣回本了。《恐怖份子》和《戀戀風塵》這兩部拍攝成本五百萬的電影,光是賣給德國電視台播映就有上千萬台幣。現在想拍電影的年輕人或許覺得缺乏資源,但二三十年前,像楊德昌或侯孝賢這樣的大師也是用少少的預算拍出了經典電影,現在和以前比起來都是一樣辛苦。

該被傳承下來的楊德昌典範

關於楊導最令人難忘的、該被傳承下來的典範,小野覺得是他「對於創作的挑剔態度」,而余導責認為是「敢作夢的勇氣」。

野:我自己跟楊德昌合作過這麼久,他離開之後我慢慢地回想,《牯嶺街》對我震撼最大。這部電影是我們在工作上分道揚鑣的重點關鍵,有時回想起來,卻想念他當初的「龜毛」。有一次聽他抱怨底片光影度沖錯,想要再花數十萬到百萬去重拍。我跟他說:「楊德昌,沒有觀眾會在乎你那邊拍的是灰色還是黑色。」楊德昌回我:「可是我在乎。」事隔多年以後我在大銀幕上面看《牯嶺街》時才看出他所計較的細節究竟是什麼。

彥:和楊德昌一起拍《牯嶺街》給我最大的啟發就是你必須相信自己會做出好作品。大部分電影人都有個必備特質,就是他們並不功利。電影是帶著浪漫與夢境特質的東西,常常為了理想,沒錢也要硬拍。拍到後來以為即將窮途末路、將掉下地獄,但只要繼續堅持,你可能不落反升。《牯嶺街》一開拍就不斷超支,我們曾有連續三週在透支、即將完全斷炊的狀況之下,當天銀行時間過了,以為毫無金援可能之際,當時在金瓜石堅持不撤的我們,突然四點半收到了某有力人士送過來的支票。跟過楊導的魏德聖,就是敢作夢的佼佼者之一。重點就是看你有沒有拍片的勇氣。

雀雀

本名簡盈柔,台南人,台灣交通大學建築所畢。影評修行者,曾任金馬影展亞洲電影觀察團、台北電影節媒體評審暨部落客評審、痞客邦金點賞十大最佳娛樂部落客,文章暨聲影散見於台灣各媒體平台。

【完整內容請見《聯合文學》十一月號385期】